新婚贺礼(1 / 4)

战争末期的柏林,煤气配额被一减再减,但阿德隆不在配给名单上,煤随便烧,电随便用,香槟管够。

人们喝着越来越难买到的真酒,笑着,聊着,像一艘在沉没前夕依然奏乐的豪华巨轮,海水已经漫过第叁层船舱,但没关系,只要音乐不停,船就不会沉。

这是元首的特别关照——外国使节下榻的酒店,不能显出帝国的疲态。于是这疲态便从那些穿着亮片裙子、踩着高跟鞋的柏林女人们身上溢出来。

她们并非使节,亦不是外交官夫人,而是末日狂欢的蝴蝶,趁着还能跳舞的时候把每一支舞都跳完,嘴唇涂得鲜红,笑声很高很脆,在烟雾和香槟的泡沫里像一簇一簇开至荼蘼的花。

除了女人,这里还有穿军官制服的男人,穿礼服的老绅士,有人在跳恰恰,有人在角落里交换名片,有人在窗边互留电话号码。

战争快结束了——他们知道吗?也许知道,才会在这里。

君舍坐在吧台转角处的高脚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姿态松弛得如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西装依旧是萨维尔街的手艺,领带松松系着。

他手里托着一杯金汤力,杯沿嵌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冰块在杯中旋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棕发男人正在听旁边穿翡翠绿缎面裙的女演员讲述她在乌法拍摄宣传片时遇到的趣事。她的香水是玫瑰调的,浓得能把整个酒吧的烟味都压下去。

女人讲得投入,手指夹着根细长的烟,指甲是深红色的蔻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时不时搭一下他前臂,在强调某个重点时按一下。

君舍噙着笑听着,适时点头,适时回应,适时举起酒杯抿一口。每个反应都恰到好处,像调校过的乐器,在和弦节点发出贴合的音符。

一阵丝绸裙摆擦过椅面的沙沙声飘过来。

从德累斯顿来的侯爵夫人在身旁落了座,戴着缀了白鹭羽毛的帽子,凑近他耳边低语,手指上套着过大的钻石戒指,每次笑时都得用拇指把它扶正。

琴声还是那种懒洋洋醉醺醺的调子,像一个人斜靠在街灯下,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叼着烟,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从火车站出来的姑娘。

“君舍上校,您知道吗,整个柏林的女人都在猜…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的手指从他袖口滑到手腕,停在银质袖扣上,稍稍按了按,“我猜您喜欢难追的。”

君舍没有躲,只是偏头瞧着她,目光从她的白鹭羽毛,慢慢滑到她红灿灿的嘴唇上,抬起眼时,用一种欣赏橱窗里不太合身礼服的眼神看着她。

“夫人,您的帽子很漂亮,您的戒指也很漂亮。您的丈夫…”他朝角落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扬下巴,那人正端着啤酒杯跟另一个秃顶男人争论东线的补给问题。

“在那边,他的啤酒快喝完了,您不去给他续一杯?”

侯爵夫人的手从他袖口上移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您真是个魔鬼,君舍上校。”

“魔鬼不会夸您的帽子漂亮,魔鬼会说——”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您的口红沾到牙齿上了。”

他旋而直起身,端起金汤力,对她举了举杯。

“不过别担心,牙齿上的口红比帽子上的羽毛更容易擦掉,纸巾在吧台上,祝您今夜尽兴,夫人。”

舒伦堡推门进来时,钢琴师正弹到《格洛莱》低沉绵长的第二段,他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目光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扫了一圈,锁定在西装男人身上。

他快步过去递上信封。“上校。”随后凑近,嘴唇翕动间声音压得极低。

君舍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顿,酒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偏头看着舒伦堡,眉毛微扬。

“登记完了?”

他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含着迅速化开的冰,早有所料,却还是被它的速度麻了一下。

从瓦砾堆到市政厅,圣骑士的每一步都快得让狐狸只能坐在包厢里,手里的望远镜还没举起来,幕布便已起落更迭,他甚至没能趁着中场休息点燃一支烟。

侯爵夫人还在擦口红,对着镜子嘀咕了一句“该死”,无暇他顾。

君舍拈起信封,左右端详了片刻,仿佛在打量年份存疑的波尔多,标签有点旧,软木塞有点干,但谁知道呢,也许打开之后会发现惊喜。

金汤力被一饮而尽,他懒洋洋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一左一右两位美丽女士同时仰头,侯爵夫人的白鹭羽毛在吊灯下轻轻晃动。“君舍上校,这么早就走?”

“去雪茄吧抽根烟,小姐,夫人。”他拍拍夫人的手背,嘴角似笑非笑,略带歉意地倾身,带着绅士赴宴中途离场时恰到好处的歉意微微欠身。

女演员秀眉蹙起,摆出一个夸张的失望神情。“哦,真是狠心,希望一会儿还能见到您。”

“也许。”君舍挑眉,整了整西装下摆,信封在手里转了个圈,在烟雾和琴声的伴奏里,脚步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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